他在外不喝酒,倒是这种亲近的人宴会上会喝一些,但这次,他没有用酒杯,直接说:“这些日子来,感谢陆伯伯的帮助,香港的工作交接才能这么平稳,路子扬,你也辛苦了。”
他说的事情,庄生媚不知道,所以她也没必要跟着站起来。
一时间整张桌子上,只有庄生媚一个人坐着。
但是没人对此有什么疑问。
庄得赫胃中空空,先提着分酒器干了。在场人也跟着他干了一杯。
然后庄得赫放下分酒器,微微弯腰对着庄生媚说:“能和你喝一杯吗?”
很温柔的征求意见,连要求都算不上。
一向盛气凌人的庄大少爷,竟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面前做小伏低。
庄生媚没客气,端起茶壶扬手碰了碰,头也没转地说:“客气。”
两人对话云遮雾绕,外人也看不明白。
路子扬先开了口,将话题引回饭局正事上:“美国领馆的邀请已经送到了,我这边有车,如果今年jon还是照旧不去的话,应该是许小姐去吧?”
陆万祯在旁说:“说起邀请函,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呢许小姐。”
庄生媚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候,陆万祯不拿正眼看她,张口闭口都是窑姐。这次见面恭恭敬敬,还叫上了许小姐。
庄得赫的态度真是这个世界上威力最大的转变啊。
庄生媚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东西,反而去看路子扬。
路子扬迎上她打量的视线,没有躲避,反而直愣愣的,扬起温和的笑意:“庄小姐怎么看着我?”
这场饭局上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。
之前庄得赫怕她一个人去领馆出什么事,说自己会再叫一个人跟着她去,陆万祯不是那个人,毕竟他的身份还够不上,在场能去的人,除了陆万祯他爸,就是眼前这个人了。
路子扬是南加州大学电影学的终身教授,也是香港的太平绅士,按照惯例,美领馆这次 ,他必然会去的。
但是庄生媚对他的印象仅仅只是一个电影导演而已,可能自己还要保护这个人,不知道庄得赫安的什么心。
庄生媚的防备心大起,内心中自然是多了一分猜疑。
“路先生从前是庄得赫的同学?”
打探底细来了。
陆则荣看向庄得赫,在他印象中,这样当众不给他面子的人一个也没有,没想到庄得赫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很敏感的样子。
他侧身站在庄生媚身边,眸色暗淡,看起来没怎么有精神。
路子扬笑道:“是的,从前是大学同学,现在是好朋友,许小姐如果需要帮忙,来了香港都可以找我。”
路子扬说的很简单,语毕,甚至先抬手干了一杯酒。
庄得赫小声说:“陆万祯给你的邀请函你拿着,时间是4月20号的晚上,还有一周多。”
他顿了顿说:“你不想喝酒可以不用喝,见了他们认个人就好了,想走也可以走。”
庄得赫这话说的,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,见庄生媚一副神情恹恹的样子,自然知道该做什么。
陆万祯顷刻间就叫了人来,先是给庄生媚准备了一个盒子,纯黑丝绸盒,用绸带绑了递到庄生媚面前说:“这是见面的礼物,加上上次那个礼物,是一套。”
上次自然就是在射击俱乐部那一次了,宝格丽的珠宝不是最贵的那个,但拿来送礼是最合适的。
陆则荣老谋深算,见自己儿子对庄生媚如此恭维,竟然没觉得有一点奇怪。
他反而看着庄生媚看得越发仔细了。
庄生媚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,缓缓扭过头看向了陆则荣。
老头眼中有一团火,那火烧得极烈,却又极静,她只觉得灵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,轻轻一扯,便摇摇欲坠,险些就要离体而去。
只看了一眼,庄生媚仿佛被摄魂夺魄一般头晕目眩,她赶忙收回视线,心中大动,面上的冷厉神色也敛去许多。
这顿饭她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吃了,好在包间内就有休息室。
她起身,庄得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,却在休息室外被庄生媚堵住了。
庄生媚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,抬眼便说:“你不准进来。”
这话被路子扬听到,竟然发出一声很低却很清晰的笑声。
关了门,包间内只剩下了四个人。
庄得赫微微放松下来,脸上的疲惫也不再遮掩,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上,缓和了自己的声音,沉沉道:“说吧。”
赛马会这件包房是给庄得赫他们专门准备的,进来之前检查了七八遍,没有监控没有监听,但是陆万祯还会再查几遍,以确保他们说的话都没有别的人能听到。
陆万祯还是有些犹豫,庄得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
“你说吧,她不是外人。”
“没多少时间了,要尽快动手啊!”
陆万祯这才显出几分焦急之色,庄得赫叹气道:“我也想快,但是还是要等到美领馆这事过去。”
“真要到那个时候,可就来不及了!”
陆万祯压低声音:“你非要先动白卫国那个人,那只是早晚的事情,正事不能耽误啊!”
庄得赫垂眸沉思了一会,还是说:“没得商量,还是要等。”
陆万祯又急道:“在海外的媒体,路子扬那边都联系好了,我这边的人,能团结的已经团结了,再不动手,你要等着被调查还是被消失?”
“现在还不够。”
庄得赫只扔下这句话。
陆万祯只当他是为了给庄生媚出私气被蒙了双眼,恨铁不成钢道:“我们满船人就等着你了,要是船沉了,我无非跳船去,去加拿大,去美国,哪里不能走?你就不一样了,你们庄家去了哪里都会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陆则荣的声音适时插进来:“吴迟现在年纪大了,不知道还有几年,你念旧情,但是下一个人可不等你,改朝换代,自古以来都要换人的,再等,恐怕要错过一个好时机。”
庄得赫闭上眼,将一切劝他的话都屏蔽在外,任由无尽的潮水冲刷他的内心。
最后只剩下一地沙砾,安静非常。
他缓缓说:“不要动,继续等。”
休息室内,庄生媚没有睡,她听到了所有。

